加州橙园探访:从采摘到餐桌的鲜橙之旅,与种植农户聊聊干旱年份的产量变化和城市扩张对橙田的挤压
一、走进橙园:清晨五点的加州
清晨五点半,我站在了加州河滨县(Riverside)的一片橙园里。空气里弥漫着柑橘特有的清香,混合着泥土的潮湿味道。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橙树叶子上挂着露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这是我的第一次橙园探访。之前我一直以为,超市里那些饱满鲜艳的橙子,是从某个自动化的农场里直接搬上货架的。直到今天,我才真正理解了从树梢到餐桌之间,隔着怎样漫长而复杂的一条路。
橙园的主人是一位姓陈的华人果农,我们在美国住了三十多年了。他姓陈,但我们果园的人平时都叫他”老陈”。老陈告诉我,这片橙园祖辈传下来已经四代人了,最早是从广东台山搬过来的家族,当初就是看中了加州南部的气候和土壤条件。
“这片地,”老陈指着眼前一望无际的橙树说,”我们种橙子种了八十多年。那时候河滨县被称为’世界橙都’,全城到处都是橙子树。”
我有些惊讶,因为我一直以为加州橙园是某种大资本农业的代名词,没想到眼前这片橙园,是一个华人家族三代人守着的。
二、鲜橙的一生:从开花到采摘
橙子树要结出果实,需要经历一个完整的生命周期。老陈带着我沿着果园的小路慢慢走,一边讲解,一边让我看不同阶段的橙子。
开花期一般在三月份,这时候橙树上会开满白色的小花,香气很浓,整个果园弥漫着甜味。老陈说,花期最怕倒春寒,如果突然降温和降雨,花朵会被打落,产量就完了。
幼果期是四五月,这时候刚结出的小橙子只有弹珠大小,青绿色的,挂在树上密密麻麻的。
膨大期是六七月份,加州这时候开始热了,橙子在阳光下一点点变大,颜色也从青转黄。
成熟期是九十月,这时候的橙子可以采摘了。不过老陈说,市面上看到的橙子,其实大部分是九月份之后就摘下来的,然后进冷库储存,慢慢卖到明年。
“超市里一年四季都有橙子,”老陈说,”不是因为一年四季都结果,是因为冷库技术好。”
我拿起一个刚摘下来的橙子,皮很薄,轻轻一剥就开了,橙肉的香气瞬间飘出来。我咬了一口,汁水很足,甜中带酸,味道和超市里那种完全硬邦邦的橙子完全不一样。
“这种鲜橙,我们在美国一年也就只能吃到几个月,”老陈笑着说,”平时你在超市买的那种,是冰库里的,放了好几个月了。”
三、干旱的真相:产量是怎么被挤掉的
这是我最关心的话题之一。过去十几年,加州经历了多次严重的干旱,尤其是2012年到2016年那一次,被称为”世纪干旱”。老陈对这些变化感受很深。
“2013年那几年,”老陈说,”我们果园的水源几乎断了。”
加州的农业用水主要来自两个地方:一个是中央谷地的地下水,一个是来自北加州科罗拉多河的水资源调运。但干旱年份,地下水水位急剧下降,政府又限制地表水的配额,农民就陷入了两难。
老陈给我看了一份数据。他在2010年之前,每年从这片果园大概能收获80万磅橙子。到了2015年干旱最严重的时候,产量降到了45万磅,几乎是腰斩。
这背后有几个关键的原因:
第一,果树被砍伐了。
在干旱最严重的那几年,加州政府出台了干旱应对计划,鼓励农民砍掉部分果树,减少用水量。老陈说,他们家当时砍掉了将近三分之一的橙树。”不是我不想种,是水不够。你种下去不给水,树就枯死了,最后更亏。”
砍树的时候,老陈很难受。”那些树我都看着长大的,有的有三十多年了。”他说,”砍掉之后,心里空落落的。”
第二,果树生长变慢了。
留下来的树,因为没有足够的水,果实的个头明显变小了。老陈拿了一个2010年的橙子和一个2016年的同品种橙子做对比,2010年的明显大了一圈。”小橙子卖不上价,”他说,”同样是一磅,大橙子可以卖到两块多,小橙子只有一块多。”
第三,种植成本上去了。
为了节约用水,老陈不得不投资了滴灌系统。这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一套滴灌下来,每英亩要投入三千到五千美元,”他说,”而且滴灌系统还要定期维护,管子会堵,喷头会坏。”
更关键的是,水的价格本身也在涨。老陈说,十年前他买一英亩英尺水大概要二十多美元,现在要六七十美元了。”水比油贵,”他苦笑着说,”这句话不是夸张。”
我问他现在产量恢复得怎么样了,他说恢复了一些,但还没有回到干旱前的水平。”树要重新长起来需要时间,我们这代人可能就这样了,下一代能不能恢复,谁也不知道。”
四、城市扩张:橙田正在消失
这是另一个让老陈忧心忡忡的问题。
“我小的时候,河滨县全是橙子树,”老陈说,”从城里开车出去,两边都是果园,开一个小时都看不完。”
但现在,那些果园越来越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住宅区、购物中心和高速公路。
老陈给我指了几个地方。以前他小时候经常去摘橙子的几片果园,现在都变成了社区和商场。”那个地方以前叫橙谷,你知道吧,现在叫橙谷购物中心,”老陈说,”名字里还有橙子,但已经什么都没有橙子了。”
城市扩张对橙田的挤压,有几个层面的影响:
直接的损失。
加州农业局的一份报告显示,从1980年到2020年,加州的果园面积减少了将近30%。其中河滨县和圣贝纳迪诺县的橙园减少最为显著。老陈说,他们这一带,三十年前还有一百多片橙园,现在只剩下十几片了。
地价的上涨。
橙园的土地,如果被转成住宅用地,价值可以翻好几倍。”我一英亩橙园,现在值多少钱,你猜?”老陈问我。我说我不知道。他说,如果用来种橙子,一年也就赚两三万块钱;但如果卖给开发商,一英亩可以卖到二十万到五十万美元。”你说,谁不想卖?”
老陈说他有过这个念头,”但舍不得。”
水权的纠纷。
城市扩张带来的不仅仅是土地征用,还有水资源的竞争。随着城市人口增加,生活用水需求上升,农业用水的配额被进一步压缩。”城市里的人不知道,”老陈说,”他们打开水龙头就有水,但我们种地的,每年都要跟政府讨水,讨不到就没办法。”
老陈还提到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土壤污染。城市扩张带来的道路、工厂、住宅区,会带来各种污染物。”空气里有灰尘,有汽车尾气,下雨的时候会冲刷到果园里,”他说,”橙子的皮虽然厚,但里面的果肉也会受影响。”
五、餐桌上的加州橙:我们吃到的到底是什么
聊完了种植端的问题,我很好奇:作为消费者,我们吃到的加州橙子,到底经历了什么?
老陈说,现在真正从加州本地销售的鲜橙,已经很少了。”大部分都被大农业公司控制,”他说,”小农户根本竞争不过。”
加州的橙子产业链大致是这样的:
采摘:橙子的采摘主要是机械化配合人工。大型农场会用振动采摘机,把果子从树上震下来,然后工人分拣。小农户更多是人工采摘,因为振动采摘会损伤果树,几年后产量会下降。
分级和包装:采摘下来的橙子要按照大小、颜色、品相分级。一级果走鲜销市场,二级果可能送去榨汁,三级果可能用于动物饲料或者加工成其他产品。
冷藏和运输:鲜销的橙子会进入冷库储存,然后运往全国各地。加州橙子销往美国东海岸,需要三到五天的时间,用冷藏卡车运输。
零售:最终到达超市和水果店。
老陈告诉我,他在河滨县附近有一个小的直销点,”主要是卖给本地人。”外地游客路过也会停下来买一些。”但生意一年比一年难做,”他说,”超市里的橙子太便宜了,而且卖相更好。”
我问他,加州橙和佛罗里达橙有什么区别,他说,加州橙的皮更薄,果汁更多,但保存期更短。”佛罗里达的橙子皮厚,耐储存,所以可以卖得更远。”
六、老陈的故事:一个三代果农的坚守
在采访的最后,老陈跟我讲了一些个人经历。
他父亲是从台山移民过来的,1970年代在河滨县买了第一块橙园。那时候橙子种植是个好行业,一个家庭靠十几英亩地,就能供养四个孩子上学。”那时候美国中产多,大家都有钱买新鲜水果,”老陈说,”橙子是加州的象征,超市里橙子的货架是最大的。”
但到了2000年以后,情况开始发生变化。
“首先是进口橙子的冲击,”老陈说,”巴西和以色列的橙子很便宜,它们用更低的成本生产,然后大量进口到美国。我们本地的橙子,竞争不过。”
“然后是超市的整合,”他说,”以前小农户可以卖给不同的批发商,现在几大超市集团控制了大部分渠道。他们压价,我们不得不接受。”
“再加上干旱和城市化,”老陈叹了口气,”我们这一代人,可能就是最后一代种橙子的人了。”
我问老陈,如果继续种下去,有什么希望吗?他说,有一点点希望,但很有限。
“我们尝试过有机种植,”他说,”有机橙子可以卖更高的价格,但问题是,有机种植的成本很高,而且产量也不稳定。”
“我们也试过种其他水果,”他说,”比如牛油果和开心果,这两种作物更耐旱,利润也更高。但我父亲一辈子种橙子,我不想放弃。”
老陈说,他最大的愿望,是能让自己的孩子了解这片橙园,”不需要他们种橙子,但至少知道这个东西是怎么来的,知道我们这一辈人为此付出了什么。”
七、结语:每一颗橙子里的故事
离开橙园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我手里拎着老陈送的一袋新鲜橙子,皮还是温的,香气很浓。
这袋橙子,从树梢到我的手心,经历了无数个清晨和黄昏,经历了老陈一家三代人的汗水和坚持。它背后,是干旱带来的减产,是城市扩张的挤压,是国际市场的风云变幻。
我们平时在超市里看到的那些橙子,可能并不知道自己来自哪里,经历了什么。但每一颗橙子里,都藏着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土地、水和人之间复杂关系的故事。
下次当你拿起一颗加州橙子的时候,或许可以想一想,它背后那片正在消失的橙园,和那些还在坚守的果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