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银花大丰收收购价格却跌回三年前山东种植户算账发现成本涨三成品涨三成利润反而少了
临沂苍山县的清晨五点,老张已经在自家地里忙活了。
他的金银花田里有十几亩地,每年这个时候,整个村子到处都是采摘的金银花香味。今年花开得特别好,满眼的白黄相间,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层碎银子。老张弯着腰在田里走,脸上的表情却不太对劲。
“摘那么多有啥用?”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去年这时候收购价还是十六块,今年才十一块二。”
这不是他一个人在愁。整个山东的金银花产区,今年都面临着一种说不清的尴尬——产量上去了,价格下来了,成本却涨了,算来算去,钱没多赚,反而亏得更多了。
今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山东是全国最大的金银花产区之一,主要分布在临沂、枣庄、济宁这几个地方,其中苍山和沂蒙山区是核心产区。金银花在这个地区种植历史超过四十年,是当地很多农户的主要经济来源。
今年的情况很特殊。从气候上看,去年冬天不算太冷,春季气温回升也比较平稳,这对金银花的生长是非常有利的环境。加上大部分农户今年扩大了种植面积,有的农户甚至把原本种玉米的地都换成了金银花。
产量数据是骗不了人的。 据临沂市农业农村局的工作人员透露,今年临沂地区的金银花鲜品产量比去年增长了将近三成。苍山县的某个镇,去年的亩产是三百八十斤,今年的平均亩产到了五百多斤。
问题来了——产量涨了,市场需求却没有同步增长。
金银花的消费市场主要靠几个方向:一个是药企采购,用于中成药生产,比如连花清瘟胶囊;一个是花茶市场,用于日常饮用;还有一个是提取物市场,用于化妆品和保健品。这三个市场,哪一个都没有出现爆发式增长。
药企那边更明确,他们的采购量是根据去年的销售情况来定的。连花清瘟销量虽然不错,但远没有达到让药企疯狂囤货的程度。花茶市场更是稳定,每年的增长幅度也就那么一点。
于是,供大于求的局面就出现了。
收购商开始压价,农户开始焦虑。
价格跌回了三年前
老张打开手机,给在城里的儿子发了条语音:”今年花价太低了,十一块二一斤,三年前就是这个价。三年前,我们家的花田才二十亩,现在扩大到了三十多亩,结果卖的钱反而更少。”
他说的三年,是2022年。那一年,金银花的收购价也是十一块左右。
那中间这几年发生了什么?
2020年到2021年是金银花价格的高峰期。 那两年疫情爆发,连花清瘟需求量大涨,金银花的需求也随之飙升。收购价一度涨到了二十二到二十五块一斤。很多农户看到利润丰厚,纷纷扩种,甚至有一些原本不种花的农户也加入了进来。
到了2022年,价格开始回落,但仍然维持在十五块左右。那两年,老张家的收入确实比之前好过。但等他们满心欢喜地扩大规模,到了2023年和2024年,价格已经跌到了十二到十三块。
今年,十一块二,直接跌回了三年前。
更让农户难受的是,花的质量也在下降。 因为收购价低,很多农户舍不得投入,农药、肥料能省则省,有的甚至采摘不及时,导致花朵开放过度,等级从一级降到了二级、三级。而收购商那边,对等级的要求一点没放松,甚至更严格了——”你要货少,我就要好货。”
老张说,今年他家的花,有将近三分之一被压到了二级价,二级价只有九块五。
成本涨了,但账是这么算的
老张掏出一个泛黄的本子,开始算账。这个本子他已经用了三年,上面记满了每一年的投入和产出。
土地成本
老张的三十多亩地,有二十亩是自己家的承包地,另外十亩是从邻居那里流转过来的。流转土地的租金,三年前是一亩八百块,现在是每亩一千二。
十亩地,一年就多出一千二块钱。这是硬性支出,跑不掉。
人工成本
金银花采摘是个苦差事。花期只有二十多天,每天凌晨三点就要起床下地,一直干到太阳出来,否则花朵会被晒开,影响品相。一个熟练的采摘工,一天能摘二十到三十斤鲜花。
采摘工的人工费,三年前是每天一百二十块,现在是每天一百五十块。 老张今年雇了五个采摘工,整个花期二十天,光人工费就多支出了三千块钱。
而且,老张还发现一个现象——越来越难雇到人。 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多是五六十岁的中老年劳动力。去年还好,今年有些农户为了抢工期,甚至加价到每天一百八十块,还是招不到人。
农资成本
化肥、农药、滴灌设备维护,这些是每年都少不了的投入。老张说,复合肥的价格从去年的每吨两千八涨到了现在的每吨三千四,农药的价格也涨了将近两成。
一亩地的农资投入,三年前大约是六百块,现在要八百块。三十亩地,就多出了一千八百块。
其他成本
drying和储存的成本也在涨。鲜花收购回来后,需要烘烤或晾晒才能成为干花。燃料费、烘干设备的维修费、晾晒场地的人工费,这些隐性成本加起来,每亩地大约多了三百块。
把账算清楚
我们拿老张的数据,做一个简单的对比。
三年前(2022年)的情况:
收购价:十五块/斤 亩产:约四百斤鲜花 亩收入:六百块 成本(含人工、农资、土地流转):约四百八十块/亩 亩利润:一百二十块
今年(2025年)的情况:
收购价:十一块二/斤 亩产:约五百斤鲜花 亩收入:五百六十块 成本(含人工、农资、土地流转):约六百八十块/亩 亩利润:负一百二十块
同样的面积,收入少了四十块,成本多了两百块,结果从盈利变成了亏损。
老张合上本子,苦笑了一下:”三年白干了,还倒贴钱。”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局面?
这背后有几个深层次的原因。
第一个原因,是盲目扩种后的市场反噬。
2020到2021年价格高企的时候,很多农户没有理性判断市场容量,一窝蜂地扩种。金银花是多年生植物,从种植到丰产需要三到五年时间。等这些新增产能陆续进入盛产期,市场上金银花的供应量大幅超过需求,价格下跌是必然结果。
第二个原因,是产业链的利润分配不均。
金银花从田间到消费者手中,中间经过了农户、收购商、加工厂、药企、零售商等多个环节。农户处于最底端,没有定价权。 收购商和加工厂掌握着市场信息和销售渠道,他们可以压价,农户只能接受。
一个鲜花的最终售价,可能达到一百多块(以金银花茶为例),但农户拿到的只有十一块二。这中间的利润分配,农户几乎没有话语权。
第三个原因,是缺乏有效的市场预警机制。
在山东的金银花产区,农户之间的信息交流主要靠口口相传,没有统一的市场价格信息发布平台。很多农户是根据去年的价格来决定今年的种植的,这种”追涨杀跌”的模式,容易导致周期性的供需错配。
政府虽然有农业部门,但针对性的预警和引导还不够到位。农民种什么、种多少,很大程度上还是靠经验,而不是靠数据。
第四个原因,是品牌化和深加工的缺失。
山东的金银花虽然产量大,但大部分是以原料的形式卖出去的。没有品牌,没有深加工,附加值极低。 同样是金银花,云南的有些品牌做到了每公斤几百块,而山东的农户只能拿到十一块一斤的原料价。
如果当地能够发展金银花的深加工产业,比如提取金银花有效成分、开发金银花保健品和化妆品,利润空间就会大很多。但现在,这方面的投入还很有限。
老张们的出路在哪里
面对这种困境,老张和他的乡亲们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有的农户开始选择主动减产。 不再盲目扩种,而是把精力集中在提高质量和降低成本的投入上。虽然亩产少了,但单价能提高,整体的收益未必差。
有的农户开始尝试合作社模式。 把分散的农户组织起来,统一采购农资、统一技术标准、统一销售,这样在收购商面前就有了一定的议价能力。老张所在的一个镇,已经有三家合作社在尝试这个方向。
还有的农户在探索金银花的复合种植模式。 比如在金银花地里套种中药材,或者和林下养殖结合,利用金银花的特性发展立体农业。这样即使金银花价格下跌,其他收入也能弥补一部分。
一些有远见的农户已经开始往深加工方向靠拢。 虽然个体农户做深加工难度很大,但如果有政府或企业的引导,建立小型的烘干房和初加工车间,把鲜花变成干花或者花茶,也能提升一部分附加值。
老张最后说了一句话,让人印象深刻:”我们不指望政府给多少钱,但我们希望有个地方能告诉我们,明年这个花还能不能种,能种多少。这比给补贴重要得多。”
写在最后
金银花的价格波动,是无数中国农民面临的一个缩影。
丰收和增收,从来不是同义词。当市场出现供大于求,当成本持续上涨,当产业链处于弱势地位,农民的汗水不一定能换来相应的回报。
解决这个问题的关键,不在于让价格永远维持高位,而在于建立更稳定的市场机制——让农民知道种什么、种多少,让农产品能够有更高的附加值,让农民能够参与更多的利润分配。
老张还种着他的金银花,明年大概还是会种。这是他赖以生存的土地,也是他这一辈子最主要的指望。他只希望明年的花价,能比今年高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