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阿嬷三十年寻根路当归草见证两岸团圆梦
在台湾台南乡下的一座老厝里,八十二岁的陈阿嬷常常坐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榕树下,手里捧着一小包干枯的草药,眼神望向北方,像是在等一艘永远不会靠岸的船。
那包草药,是她从福建老家带过来的当归。
三十年了,这包当归一直放在她的枕边,从青丝等到白发,从壮年等到暮年。她说,这是她阿母临走前交给她的,说祖厝在福建泉州,说她的根在那里。
一纸家书,一辈子的牵挂
陈阿嬷原名叫陈美珠,一九三零年出生于福建泉州的一个小渔村。那时候,家里还算殷实,祖上是做海产生意的,家里有个大院子,种满了花草。阿嬷小时候最爱闻的,就是院子里那一片当归的味道。
当归在闽南话里叫”归”,有”归来”的意思。阿嬷的阿母说,种当归的人,都是盼着亲人早点回家的。
一九四九年,局势动荡,阿嬷的父亲带着全家渡海去台湾。那时候阿嬷才十九岁,她跟着父母上了船,把奶奶和年幼的弟弟留在了大陆。
临行前,奶奶从院子里拔了一把当归,塞进她的口袋里,说:”阿珠,记住,当归当归,咱们迟早要归去。”
那把当归,阿嬷一直珍藏着。
台湾的生活并不好过。阿嬷一家最初住在台北的收容所,后来在台南落脚,父母靠做小生意勉强维持生计。阿嬷嫁给了一位同样的”外省人”,在台南生了五个孩子,过上了平淡却安稳的日子。
可是,她的心里始终有一个空荡的地方。
每次看到邻居家的老人抱着孙子笑,阿嬷就会想起奶奶。她不知道奶奶怎么样了,弟弟有没有长大,祖厝还在不在。她写了很多信,可是那些信,就像石沉大海,没有一封有回音。
“那时候海峡那么窄,却像一道天堑。”阿嬷有时候跟孙辈们讲起这段往事,声音会微微发抖。
三十年的寻找,一次次失望
一九八七年,台湾解除戒严,两岸开始有探亲的可能性。阿嬷第一时间报了名,可是申请手续复杂,等啊等,等了两年,终于拿到了探亲证。
那是她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年。
她一遍遍地练习说闽南话——她的阿母是闽南人,她从小听阿母说,可是几十年没说,已经生疏了。她准备了一袋台湾的特产,准备去看奶奶,可是奶奶已经于一年前去世了。
“我连见她最后一面都没有。”阿嬷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眶红了。
她在泉州找到了祖厝,可是那栋房子已经在战乱中倒塌,变成了一片空地。她问邻居,邻居说这房子已经空了几十年了,没有人知道原来的主人去了哪里。
阿嬷在废墟前站了很久,然后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把当归,一把一把地撒在泥土上。
“奶奶,我回来了。可是您已经不在了。”
那次探亲,阿嬷只待了七天。七天里,她走了很多地方,见到了几个远房亲戚,打听到了弟弟的下落——弟弟当年被送去了台湾的伯父家,后来去了国外,现在在美国定居。
阿嬷想,只要找到弟弟,她的心就能安了。
可是接下来的几十年,她的寻根之路充满了波折。
一九九零年代,她多次尝试联系美国的弟弟,可是电话打不通,信件也石沉大海。那时候两岸的交流刚刚起步,信息传递非常不便,很多地址和联系方式都遗失了。
二零零零年以后,两岸直航开通了,阿嬷又去了几次大陆,每次都满怀希望而去,每次都失望而归。她听说过弟弟的很多消息,可是就是见不到人。
“有一次,我听说弟弟就在上海,我订了机票,可是到了上海,他刚好出差了。等他回来,我已经回台湾了。”阿嬷苦笑。
这样的错过,发生太多次了。
一包当归,见证两代人的乡愁
阿嬷的孩子们刚开始并不理解她为什么这么执着。
“阿妈,你在台湾生活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老是去找那些不存在的根?”儿子曾这样问她。
阿嬷没有生气,只是把他们叫到身边,从枕头下拿出那包当归,说:”你们知道吗?这包当归,是我奶奶给我的。她说,当归当归,咱们要归去。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这是我们全家的事。”
她给孩子们讲了爷爷的故事,讲了奶奶送别他们时的眼泪,讲了祖厝院子里的当归花。
“那时候我们走得太仓促,很多东西都来不及带走。可是这包当归,我一直留着。它不只是草药,它是我们的根。”
孩子们听了,沉默了。
后来,阿嬷的孙子阿明考了历史系,专门研究两岸关系。他帮阿嬷整理了很多资料,查了很多档案,终于找到了弟弟的联系方式。
原来,弟弟在一九九八年移民美国,后来在纽约开了一家中药店,专门卖中药材。
“奶奶种的当归,我一直在卖。”弟弟在电话里说。
当归草,两岸情
二零零八年,两岸实现”三通”,阿嬷终于又一次踏上了去大陆的土地。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去的。
她的孙子阿明陪她一起去。阿明帮阿嬷办好了所有手续,订好了机票和酒店。
“阿公,您等着我,我这就来找您。”阿嬷在飞机上反复念叨着这句话。
在泉州,阿嬷首先去了祖厝的旧址。那里现在已经建起了一栋现代化的楼房,她找不到当年院子里的当归了。可是,当她站在那个路口,闻着空气中飘来的中药香,她仿佛又闻到了小时候院子里当归的味道。
然后,她坐飞机去了纽约。
姐弟俩在一家中药店相见。弟弟已经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可是精神很好。他看到阿嬷的第一句话是:”阿姐,我等你好久了。”
两个老人在中药店里抱头痛哭,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原来,弟弟一直经营着中药材生意,尤其是当归。他说,他一直记得奶奶说的话,一直记得那把当归。他开中药店,就是为了继承奶奶的遗志,也为了在异乡保持那份来自故土的根。
“我在店里摆了很多当归,每次卖出一包,我就想起奶奶,想起我们的家。”弟弟说。
当归归,人团圆
阿嬷在台湾住了四十年,弟弟在美国住了三十年。两个人在大陆的中转站见了面,然后一起回了泉州。
在泉州,他们请人修缮了祖厝的旧址,在院子里种满了当归。
“奶奶,我们回家了。”阿嬷说。
从那以后,阿嬷每年都会在春天去泉州,看望弟弟,看望祖厝。而弟弟也常常来台湾,和阿嬷一家团聚。
阿嬷的五个孩子,也从一开始的不理解,变成了支持。他们的孩子,也就是阿嬷的孙辈们,每年都会在阿嬷的祖厝前种下一株当归,作为家族传统的延续。
“当归当归,咱们归去。”这句话,已经从阿嬷一个人的执念,变成了一个家族的信念。
当归的寓意,根的意义
当归,不仅仅是一味中药。
在中医里,当归有补血调经、活血止痛的功效,被称为”血中圣药”。可是,在闽南人心里,当归的意义远不止于此。
“当归”这个名字,本身就承载着中国人对团圆的渴望。它提醒人们,无论走得多远,根始终在那里。
阿嬷的故事,只是千万个两岸家庭的一个缩影。在海峡的这边和那边,有无数个”阿嬷”,用一生的时间去寻找回家的路。他们有成功的,也有失败的;有团圆的,也有遗憾的。
可是,无论结果如何,那份对根的执着,对团圆的期盼,永远不会消失。
因为,当归当归,终须归去。
如今,八十二岁的阿嬷每天还是会坐在老榕树下,手里捧着那包已经有些陈旧的当归。可是她的脸上,已经有了笑容。
因为她知道,她的根,已经找到了。
